风景园林遗产化之路——北京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的笃行复盘
Path to Heritagization in Landscape Architecture: A Review of the Regeneration Design of Beijing Changchunyuan Park
摘要:【目的】以北京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为样本,探索风景园林遗产化路径对隐性文化价值的显性转化机制,为古都风貌区存量空间更新提供理论参照与实践范式。【方法/过程】1)历史基底解析:将“可见遗存—可空间度量遗存—史料文献”历史基底分三级整合,确保史料资源的有效性,锚定公园场地中全浙会馆的位置与文人园林寄园关联的空间基因;2)风格形制选定:以北京传统园林风格为“命题作文”基调,重拾传统经典空间的当代意义;3)功能布局重构:通过场地与城市关系的理性推演,建构公园“北林—中湖—南场”的总体格局;4)空间个性塑造:因地制宜地实验合院新空间型,兼容城市开放空间属性与传统经典空间气韵;5)规划设计阐释:详解长椿苑十六景的景观空间叙事表达。【结论】风景园林的理论与实践需要肩负起文化遗产化的使命。北京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不仅仅是空间再造,也是一次“遗产化”实验;通过设计过程复盘提出“历史基底前置研究—文化符号空间转译—遗产价值动态沉淀”的风景园林遗产化范式,为存量更新时代的花园城市建设提供实践样本。
关键词:风景园林;城市更新;花园城市;遗产化;存量;历史基底;寄园;长椿苑公园
2024年10月21日,一座中国古典园林风貌的城市公园亮相北京南城街头,它就是北京市花园城市建设的先导示范项目长椿苑公园,在经历第一次更新之后正式开园。长椿苑公园位于北京宣南文化博物馆明代古刹长椿寺南,西为南北向的长椿街(地铁19号线沿线),东为东北向的老北京一代名街“下斜街”,是因两街交会而形成的一处三角形城市开放空间①。公园始建于2002年,占地约1.5 hm2,因地铁施工征用归付,后进入复建更新状态。
生态文明、社会民生和文化传承是当今社会发展建设的三大主题诉求,对于历史文化名城,文化赓续之任是本。我们笃信在地文化的力量在城市更新中所能释放的巨大潜能,尤其是在那些历史基底丰厚的地区,我们将在地文化视为有助于未来发展的“遗产”,尽管它们绝大多数还不是那种所谓的“遗产”,从这个意义上讲风景园林规划设计也可视为一种在地文化“遗产化”的过程,将隐性的价值转换为显性。我们也希望在古都风貌城市更新的语境下,通过设计实践深刻探讨中国传统园林空间与当代城市化的关系,即重拾传统经典空间的当代意义。这一切都促使我们对北京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的推演过程展开一次深度的复盘。
1 历史基底之解析
园林史学家约翰·迪克森·亨特(John Dixon Hunt)提出了“历史基底”(historical ground)的概念,旨在探讨当代景观设计中历史所可能扮演有力角色的潜质,“历史基底”所针对和批判的是现代主义之后,设计中将场地视为“白板”(拉丁语:tabula rasa)②的思维方式。
场地历史基底探究的核心目标在于寻找设计的特质属性,这种唯一的(unique)价值出自“此地”性,即发生在此地空间中的史事,集合了在场的人、物与事,有物质的也有非物质的。筛选的过程和标准是理性的,但是导向却是开放性的,历史基底价值的高低取决于基于规划设计目标判断的洞见。
长椿苑公园所在的宣南地区在北京地位特殊,侯仁之先生说:“宣南史迹,源远流长,周封蓟城,金建中都,古都北京,始于斯也。”吴良镛先生说:“以今日宣武区为主的‘宣南’史迹,因其历史久远,类型众多,内涵丰富而具有特殊价值。许多研究北京文化的学者认为,北京地域文化的源头在宣南;至少可以说,宣南是北京的士人文化、平民文化重要的一处集中地。”长椿苑公园的历史基底层积特征是非常明显的,所处广内大街范围据历史学和考古学推测是周蓟城所在地,而公园东界下斜街始于金元,是联系金中都和元大都的要道,明时上下斜街合称西斜街,是北京市最为古老的斜街之一。斜街会馆庙宇云集,士林聚居之地,也是通往宣武门必经之路。作为今天的宣南文化博物馆,长椿寺已然成为宣传宣南文化的高地,毗邻的长椿苑公园也须有此使命(图1、2)。
1 长椿苑公园区位图
2 场地历史变迁过程分析图
1.1 可见遗存——更新设计前的场地状况
由地铁修建而围合起的施工区域约占公园三角地总面积的60%,2023年围挡内进行撤场清表后,只可见空地东北存有2株毛泡桐和1株白榆, 是设计的一笔可贵财富。而施工围挡外40%的公园区域,主要是位于三角地北部靠近长椿寺南墙的区域和靠近下斜街的东部区域,基本上是原公园植被资源的存留,其中东部的一小片国槐林场地一直由附近居民使用(图3、4)。
3 更新前的场地状况照片
4 更新前的场地状况图
1.2 可空间度量的历史基底
从1750年的《乾隆京城全图》到今天的所能查核的丰厚的舆图资料中,我们可以清晰地判断出长椿寺以南到广内大街城市发展的演变过程。《乾隆京城全图》显示这个地带存在2种明显的几何秩序:一种秩序是平行或垂直于广内大街发展,如报国寺、土地庙和增寿寺等;另一种秩序则是和下斜街有关,如长椿寺,斜街作为棋盘格和鱼骨式胡同网络的补充,在老京城颇具辨析度和记忆点, 这2种秩序的交汇处往往以模糊渐变的方式融合在一起。
除了建筑和街道,水系也是舆图中显示标明的重要类别。 《乾隆京城全图》显示长椿寺⑤以南以北都有水系分布,其中南部现宣武医院区域为大型湖体。而一张20世纪50年代的长椿寺范围的地形测绘图显示今公园三角地西北范围为一处洼地,这里在20世纪80年代被填埋并建设起一栋5层的宿舍楼(图5、6)。有趣的是1973年锁眼卫星地图显示出那个时期的长椿寺西部⑥以南也形成了一处类似今天长椿苑公园的三角形空场(大部分位于今天的长椿街上),这片洼地导致长椿苑公园范围的场地历史上未曾被下斜街的街区建筑秩序全部笼罩,显然, 包括洼地在内的历史水系往往是阻断或延缓城市生长的因素,也成为不同秩序融合的缓冲区,但最终都淹没在了城市生长的洪流中。
5 场地周边1978—1986年1∶2000修测图
6 长椿寺20世纪50年代地形图
2001年长椿街开通和2002年长椿苑公园建成为这一地区带来了巨变,三角地范围内的老城建筑包括全浙会馆旧址被夷为平地,建设起一座全新的小型街角型城市公园。2017年,长椿苑公园因场地被牛街地铁站修建工程征用(借用)为施工用地,原公园景观基本遭到拆除。
1.3 史料文献中的历史基底
全浙会馆的重要性不仅在于空间的可测度,还在于由它牵连出来园林史上的一个“公案”,即今天已完全消失的历史名园寄园。叶祖孚先生在《宣南旧事杂记》“笙歌靡丽话寄园”词条中评价“清初宣南多园林名胜,最有名的是寄园”。据雍正十二年(1734年)《重修全浙会馆》碑文开篇的记述,会馆基地的前身是清康熙朝休宁名仕赵吉士⑦的寄园,是他康熙二十二年至四十五年(1683—1706年)在京居住地,后传于子孙。
寄园与长椿苑公园的直接关联对于公园更新的意义是极为重大的,赵吉士寄园是一个巨大的文化资源话题,仅从赵吉士名著《寄园寄所寄》中存有大量的有关文人园林雅集的文学记录,足以说明这座寄园是一座典型的老北京文人园林;赵吉士所撰《万青阁自订全集》卷三中收录有《寄园八咏》五律十句诗文8首,介绍了寄园景8处,分别是绿阴深处、丛桂小山、曲涧、超台、舟居、独倚楼、鹤皋、拄笏轩;另《寄园诗》收录的汪灏所作《寄园十六咏》中记录景点有16处,分别是月张故址、亦有木石、拄笏轩、老树、丛桂小山、超台、舟居、绿阴深处、红桥、漱石、独倚楼、新又堂、岩泽之隅、无波艇、林卧遥集和羾青阁;虽然这些文献尚远不足以支撑客观复原赵吉士寄园的样貌,但已堪称营造寄园园林意境的指导书。这一推断也为寄园作为消失的“遗产”在长椿苑公园以新的方式活化重生打开了新的窗口。
另外还有一处历史基底也值得注意,下斜街也称土地庙斜街,因土地庙得名,即下斜街南口路西的土地庙(元称老君堂),山门向东,其庙会和花市⑬曾盛极一时,据说土地庙庙会明代已经存在,一直延续到清代,与内城护国寺、隆福寺同为京城三大庙会。
2 传统风格之选定
回顾中国经济腾飞20年的风景园林设计实践,传统风格在全球化的浪潮中早已不是主流,文化传承作为“风筝断线”的警示不时地被提及,“新中式”是中间状态的产物,试图通过“改良”传统形式的方式对现代主义之后的时代性做出回应。而客观上我们至今也还远未解决老生常谈的洋务运动之后的文化自主性问题,一切尚在路上,方向须是多元化的,殊途同归。
问题的思考需要新的切入点,首先对于传统形式的批判是基于不断变化的社会景观与相对一成不变的传统面貌之间所形成的巨大反差,已无大发展空间的意识和成见在某种程度上阻碍了在传统形式逻辑框架内进行当代化的深入思考,当然,也由此促成了一个可能探索的空间。中国古典园林的经典与优秀已无需多言,但不像舶来的西方近代公园模式中的西洋古典园林已经完成了自主意义的由私属到公共意义的适配,中国古典园林走向近现代、走向开放空间之路是相当被动的。中国古典园林具备明确的特征和边界规则,开放的适应性尝试往往使其表现为失去相应的品质和神韵,这种脆弱和敏感应该是设计探索所应关注的领域,伴随的是反复试错的过程。
由此将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作为一篇“命题作文”,我们选定北京传统园林风格⑭作为设计的形式基调,旨在重拾传统经典空间的当代意义,并尝试聚焦于两类强调纵深性的设计研究:一是对于传统园林文化精髓理解的不断精进和深化,二是传统园林应对当代生活景境变化的潜质。
3 功能布局之推演
街角型城市公园具有更为明显的城市性和开放性的需求,这使得环境因素可能更加直接地左右公园的布局结构,从而使得设计判断更加理性。
首先,公园北部长椿寺一侧作为界定公园最为直接的建筑群,今天的功能是宣南文化博物馆,如今长椿寺增设了东南偏门,门前即公园的东北角扩充了一定规模的集散广场,才维系了长椿寺与公园之间脆弱的空间联系。
其次,作为城市主干道的长椿街一侧的空间使用受宣武医院脉冲式人流的直接影响,现设一人行横道将公园与宣武医院东门直接相连,为这些公园潜在的使用者提供了便捷的路径,因此对应的原西入口的设置还是最合理的。牛街地铁站的建成为公园直接配给了2条人流动线,一条是C出口,南距公园不过百米,使得南向客流量得到显著提升,显然此时的公园三角形南端需要一个具有辨识度的面向城市的门户形象。
最后,下斜街的历史基底研究显示出其逐渐被淡化的重要性,下斜街属城市支路,街道尺度宜人,传统气息依然存在,相较于长椿街和广内大街城市干道对社区连续性的切割,下斜街更像是社区“血液”融入公园的大动脉,公园东部和北部社区⑮的居民对于长椿苑公园具有更深的归属感和情感记忆。牛街地铁站增设B出口位于下斜街,面对公园东侧的中部。
总体而言,受长椿寺和城市道路个性的影响,公园三角地形成了西与南偏喧闹而东与北偏安静的氛围特征。
公园营造传统自然山水园的命题需“经始山川”,先行谋划山水布局,其中理水是最具特征性的,历史水系的基底研究为公园恢复水系建设给予了有力的支撑,尽管存在水源、防渗和后续管理的一系列问题,但生境改善、生物多样性提升和感受提质等诸多利好还是促使设计做出引入一定规模湖体的突破性尝试。地铁施工影响下的现状场地呈北林之密对应南场之空的面貌,而传统山水园多为北山南湖之式,因势利导综合各项因素,公园“北林—中湖—南场”的新空间格局的基本框架逐渐清晰。
4 空间个性之塑造
除了山水构架,建筑在公园空间的个性塑造方面作用同样也非常突出。北方皇家园林与江南私家园林堪称中国古典园林瑰宝之双璧,作为明清帝都的北京,给后世留下了像颐和园、圆明园和北海等中国自然山水园经典遗产,皇家园林的特征是非常鲜明的,也早已深入人心,其中官式建筑形象占有非常重要的地位。清官式建筑是中国古代建筑规制体系中最为完备和成熟的,至今仍延续着强大的生命力;因此更新设计中公园建筑总体上采用清官式建筑风格和做法,并不致力于单体建筑形式上的创新,而是将变革的尝试置于其所塑造的空间结构和组合关系上。
明晰入口后的下一步是具体确定全园景观重心的位置(图7)。由于公园空间不大,一处园林建筑组合足以成为控制全园的地标。公园呈倒三角形,北部场地空间相对较大,景观重心可以有东、西、中3种选择,如果选择置中将与南入口形成一种中轴化的对景,与中国自然山水园美学不符;研究发现,3株保留巨树以东有一处大致呈30 m×50 m的长方形空场,其东侧已贴近下斜街,重心如果选择这里将使原公园偏西的重心拉回到东侧下斜街一边,以回应场地历史基底的本源逻辑;另外这里紧邻布局规划“中湖”的北侧,可以充分借湖体的倒影优势以扩大空间感和景深,一举两得。这里非常靠近街道,属于从城市步道到公园中心的过渡地带,开放性潜质突出,也是公园东入口的一处备选,矩形的空间适合设计一处院落式园林建筑。北京香山见心斋或北海画舫斋等众多经典提供了优秀的庭园范式,这些经典提供的大体是内向性的园中园式游历体验,并不强调对其外部空间的渗透与外延,而这个位置不仅兼具围合与开放的双重特性需求,也兼具表达此地曾作为四合院和园林(如寄园等)历史的双重隐喻需求,从这个意义上而言,传统经典并不能提供完全的直接经验,需要设计做出变革。
7 景观重心位置比选分析图
空间型的选择和推敲是关键性的,设计实验了一种合院空间模型,有似安德烈亚·帕拉迪奥(Andrea Palladio)⑯罗通达圆厅别墅(Villa Rotonda)单体建筑模式的空心版,着力保持4个方向全方位的开放性和渗透性,与圆厅别墅四面同一的思路不同的是,设计特意强调了4个方向本身的异质性。
实验的方向是先选择弱化其中的一条边,这样可以使合院呈U形。设计实验进一步将U形部分异化成半通透的回廊,用以连接位于南北轴线上U形两端的主体建筑,再在这个方向上通过细节处理(如古建筑抱厦或棚架运用)不断强化这条最为重要的轴向空间,而U形口所正对的空间被转换成了一组假山对景,将背景中的一株巨树一同纳入景框,完成了东西向轴线和整体院落“围而不合”的空间构建。
这组具有轴向空间性质的园林建筑还直接影响了南入口空间向性和空间型的敲定。位于三角形顶角的南入口,作为门户面向北部形成的轴线方向可能有3种:与长椿街平行、与下斜街平行、取前两者的等分角。显然,如果选择与下斜街平行,门户轴线将与湖北部建筑群的轴线一起生成一条贯穿南北的景观轴线,这种超长轴线的空间强度将会打破全园的平衡,产生类似宗教意义的仪式感。也许受固有观念中礼仪感与轴线空间自然关联的影响,轴向空间中很难获得画意园林中那种与轻松惬意的气质相契合的游览体验。而如果选择第3种,尽管只有15度的偏角,在门户景框强化的共同作用下,便可巧妙化解这一问题,一幅湖景山水的画意园林景象悄然涅槃(图8)。
8 合院空间推演分析图
5 规划设计之阐释
依托场地历史基底、城市关系、内部空间格局的研究与推演,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清晰的结构关系逐渐形成,即以中心湖体为核心,环绕湖体形成湖东区、湖西区、湖北区和湖南区的基本布局。其中湖南区更接近于城市广场属性,硬质铺装占比相对较高;公园中部由中心湖与湖西湖东两侧的空间一体化构成;湖北区面积最大,包括合院游憩区(寄园咏)、林荫健身活动区(开元乐)、儿童活动区(卧林遥)和湿地净化处理区(曲涧澄),服务设施完备,绿地占比高。公园共设出入口7处:东西各3处、正南1处⑰。尽管公园用地狭小,尤其是靠近南部的地区,与城市步道关系极为密切,但为了降低管控难度和规避出现管控模糊地带,公园内部交通组织先行保障红线范围内自成闭环,路网布局集约高效。管理上采用矮篱结合特制的围挡和挡墙形式与城市步道隔离,有效限制自行车等代步工具进入(图9~12)。
9 长椿苑公园设计平面图
10 A-A’剖面图
11 B-B’剖面图
12 轴测设计图
更新设计对于地铁施工后所存留的植被进行最大可能的保留和利用,将原大面积空地范围置换为集中水面,林间辅以水体净化循环处理系统以及疏林区域植入院落等诸多策略,将蓝绿空间有机交错地组织起来,极大地改善了公园的环境质量,水系及其保障措施的引入对日后公园绿地整体生物多样性的趋益性,尤其是吸引鸟类栖息和迁徙过境方面将产生深远的影响。这是生态的一面。
公园是城市公共服务设施,规划设计的重要目的是在营造的绿色环境中为使用者提供安全、多样、便利和舒适的休闲活动空间,特别需要照顾老人、儿童和残障人士的活动需求,实现全园无障碍通达。这是民生的一面。
中国古典造园传统的独特性在于“景面文心”,即所成景背后的文“理”。前期历史基底的研究为新公园文化建设提供了有力的支撑,尤其是寄园史料中所蕴含的丰厚的在地园林文化资源。规划设计意在笔先,在全园层面以寄园文化表达为主线进行系统文化布控,使得这份尘封已久的文化遗产充分回归当代生活。这是文化的一面。
6 理微:关于长椿苑十六景
6.1 水月湖
池体自全浙会馆址向南至南入口区,进深达55 m,东西面宽依公园外形向南收束,宽处可达45 m,中心湖体总面积为2 650 m2,平均深度约1 m。水与长椿寺颇有渊源,历史上长椿寺西南不远便有湖泊水系分布,长椿寺创建者鹿阳明法号归空,以“水斋禅师”名。《帝京景物略》载明代郑元勋作诗《长椿寺访水斋僧》一首:“斋以水名俱不滓,月从指见十能圆。”⑱米万钟《长椿寺礼多宝塔偈》曰:“长椿水上座,受莂神宗朝。”故湖以“水月”相称,与长椿寺互映,空灵碧天,如园之魂(图13)。
13 湖区
6.2 湖南区
6.2.1 超台起
街角道口拾级而上,来到一处铺装场地,这里地势微抬,不远正中设牌楼一座,为四柱三间三楼柱出头式,混凝土结构,重彩绘,柱头施铜饰。牌楼南额上书“长椿苑公园”,其下中间两柱设联,上联“展席平台上,童稚欢扶携”,下联“厨烟增晚翠,浮沉任凫翳”,牌楼后脸亦设题额曰“超台起”⑲,皆出自寄园老八景之“超台”。视线穿过牌楼向北延伸至公园内部,山水园展卷映入眼帘(图14)。
14 超台起
6.2.2 宣南赋
牌楼前设广场⑳,面宽12 m,进深14 m,广场核心设特制铺地阴刻北京市宣南地区历史地图,图改绘自1938年《北京市最新详细全图》,其上地名详尽标出,特别注明长椿寺所在,同设涌泉七,喻公园为宣南文化源地与高地之所在。牌楼后亦设广场,北急下即入水际低台,湖景悉数尽揽。
6.3 湖西区
6.3.1 鹤皋畔
公园西主入口区沿湖设长8 m宽4 m的临水平台,通体青白石质,南北两侧石矶蒹葭掩映,罗汉栏板临湖一侧上书“鹤皋畔”;平台上置一双桅杆拱门状古建构筑“翔天步”,高8 m,与宣武医院东门正对,原型取自颐和园昆明湖东北角“水木自亲”前临水古建构筑“探海灯杆”。喻寄园老八景之“鹤皋”,典出《寄园八咏·鹤皋》诗:“榆槐夹旧路,布叶放繁阴。皋禽翔天步,崑阆扬好音。师旷奏清徵,玉羽展烟岑。丘壑费经营,疏凿亦难任。红桥跨石涧,数过薜萝深。”
6.3.2 飞红渡
出鹤皋畔平台北行不远设一折桥过水径直通往湖北侧景区,桥栏板制式仿原清永恩寺(现清华大学二校门前)过万泉河直桥之罗汉栏板式样,但将其灵活变化于折曲桥之上,栏板南面向湖刻有三字“飞红渡”。
6.3.3 妙香亭
飞红渡桥东北临水得一亭,四柱攒尖,曰“妙香亭”,明代徐本髙《过长椿寺赠水斋上人诗》有赞:“凉秋新月影生苔,古柏苍苍有径开。清梵数依祗树起,天花如共妙香来。”由此亭北望,曲水层层直上,可见长椿寺隐隐之天际线。
6.4 湖北区
湖北区是公园最大的景区,由合院游憩区(寄园咏)、林荫健身活动区(开元乐)、儿童活动区(卧林遥)和湿地净化处理区(曲涧澄)4个部分组成。
6.4.1 独倚轩
临湖建筑,三开间五檩带后廊卷棚硬山,南设紫藤棚架一座,通体施绿漆,仿写清礼王府兰亭书室之萝架,与硬山房一起尽显气宇轩昂,傲然湖上,架下悬匾上书“独倚轩”,典出《寄园八咏·独倚楼》㉑。西山墙上设一出口,附墙接四柱攒尖半亭一座,拾级而下不远北可对妙香亭。东山墙后廊与东回廊相接。硬山房北檐下设匾题“寄园咏”,北对新又堂,呼应寄园这一全园性的遗产化主题(图15)。
15 水月湖与独倚轩
6.4.2 拄笏轩—回廊
《寄园八咏·拄笏轩》诗曰:“拄颊致西爽,苍陂路逶迤。交流浸玉砌,白间绿低垂。仰惭献替少,空自步青规。棋翻松下局,酒赌囊中诗。云行天局幻,昂首验星旗”,暗示东西向空间的关联,故在合院空间东部中央设三开间八柱平顶屋面建筑,四面做冰盘檐挂檐板,这种式样常见于喜龙仁所拍摄的北京王府园林影像中,传统商用建筑上也常用,后不多见于园林。拄笏轩对小丛桂假山叠瀑景,故楹联用《寄园八咏·丛桂小山》诗首句,上联“玲珑结云根”,下联“晴霞触石起”。自拄笏轩南北设卷棚回廊,上折连“新又堂”,下弧接“独倚轩”。
6.4.3 小丛桂
小丛桂为拄笏轩对景假山,用北京房山产千层石堆叠,石壁上刻“小丛桂”,上设一瀑,水刷字而过。《寄园八咏·丛桂小山》诗曰:“玲珑结云根,晴霞触石起。品题得奇章,当门勤仰止。岩苔纹罅粲,吾丈在水涘。花丛雾雨深,破青扈篱芷。桂树咏幽人,文心何丽绮。”小丛桂假山背向西面,山石可得夕阳斜下疏影,故镌“得夕佳”3字,仿写颐和园夕佳楼,源自陶渊明《饮酒诗》中的“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6.4.4 新又堂
新又堂为全园体量最大的单体建筑,五开间七檩周围廊,单檐卷棚歇山顶前后抱厦,南出单开间卷棚悬山抱厦,北出单开间平屋顶抱厦,四面做冰盘檐挂檐板带朝天栏杆,檐下檩枋挂落施苏式彩绘。汪灏《寄园十六咏·新又堂》有述:“为园正向,堂皇矩丽,足冠亭台,帘钩高卷,千花入镜。过者往往忘返,堂后直入则归厚居。”故此建筑托附此名,上设匾额书“新又堂”,建筑后环林参天,故额下两侧移用《寄园八咏·绿阴深处》㉒诗句为联,上联“万绿荫林庐,冈峦横若带”,下联“虚空延白光,方休环烟霭”。新又堂西山墙上开大型方窗透景公园西侧,东山墙前廊间开口与东侧回廊相连。
6.5 开元乐
寄园咏以北还有一片几乎等大的区域,这里的国槐林是原来公园的遗存,也是公园的东北入口区域,迎接的是日常化的社区人流。设计保留利用了95%的原生植被资源,开辟出林下场地供游人进行多样化的健身娱乐活动(图16)。
16 开元乐林荫活动场
新又堂北抱厦为戏台建筑,清初毛奇龄曾作诗《陪益都夫子长椿寺观剧》㉓,戏曲《桃花扇》曾在寄园公演,全浙会馆馆内亦设戏台,说明此地戏曲文化之源远流长。故以题额“开元乐”问名,设上联“当轩一奏开元乐”,下联“满院如闻上苑莺”(图17)。
17 新又堂与北抱厦戏台建筑
空场以北分布有8株成年国槐,设计利用3组盘曲的绿色座椅将树干整合在一起,形体原型上参考了玛莎·施瓦茨(Martha Swarth)㉔在纽约联邦广场上的盘曲座椅,这组曲座引发了人们多种近距离关系下互动的多样性,依树而设辅以铺地互动,也使得座椅形体愈发生动。
清代宫廷绘画中有不少描绘秋千的园林图像,受此启发,在林荫广场东部林缘地带设置了3组秋千设施,形态上写仿古画,并以“半山戏”“童趣戏”“梨园和”名之(图18)。
18 “半山戏”“童趣戏”和“梨园和”秋千
6.6 曲涧澄
曲涧澄位于飞红渡桥以北,是中心湖区的上游水系,为潜流人工湿地区域,主要用于湖区水体净化,满足公园海绵城市综合示范功能的诉求。
水体设计向北后向东宛转延伸,根据湖体水量计算,净化需要450 m2的人工湿地,按潜流人工湿地布置要求设5个层级叠落,湿地内分段种植芦苇、黄菖蒲、美人蕉、千屈菜等水生植物。非冬期需每日运行,约7天循环一次。
寄园老八景中有“曲涧”一景,诗曰:“辘轳通水脉,石沼滀渟澄。一泻哀湍沸,游鯈潎潎升。蒲菼夹碕岸,琼觞浮未曾。清泚花外转,碧洗烟光凝。鸦鹊趁人噪,休咎总无征。”故在源头处组石以“曲涧澄”铭之。
6.7 卧林遥
公园西北入口区以东,背靠长椿寺南墙,有几株大乔林冠参天,遗留林被条件较好。这里靠近入口又相对封闭,是设置儿童游戏场的适宜地带,可与开元乐一起实现公园的全龄友好。
6.7.1 卧林遥
公园西北角区域在原有植被骨架的庇护下,通过塑造地形形成一处半围合的塑胶活动场地,坡面上设滑梯和攀爬设施,简明实用。汪灏《寄园十六咏》有记“林卧遥集”㉕一景:“主人栖托西岩,颜别业曰:林卧遥集,终曰哦诗,一韵叠至三千律。构亭园中,遥遥辉映,不复知为城市。”诗意与这里儿童上下嬉戏奔跑的游戏状态颇似,此景故以“卧林遥”名之。
6.7.2 绿阴深
卧林遥片区一株巨型悬铃木下,巧得原公园遗石一块,因借得景,上刻“绿阴深”,典出《寄园八咏》之“绿阴深处”,以应其境。
6.8 湖东区
6.8.1 舟居泊
寄园老八景有“舟居”,有诗曰:“岩溜激清流,周遭画舫屋。謦欬绝不闻,何异逃僻谷。四游若舟行,虚空本无触。列岫引遥青,凭栏恣静瞩。云水回互深,延萝剪丛竹。”《寄园十六咏》也记“舟居”:“篷窗四望,伊然巨舰。若风声、树声、波涛夜作,何异扬帆余浪间。”另记有“无波艇”一景:“从归厚居而东,巨峰高插,开窗临玩,恍如岩泊。”与庄子哲学相关的渔文化是中国文人园林的通用题材之一,形式或舫或桥。入口北行不远,水际处停一舟形平台,不设顶,船面微扭成趣,仿佛停泊此处的一叶扁舟。入口南设大型横石,面下斜街上书“舟居泊”3字。
6.8.2 大悲阁(故址碑)
唐大悲阁故址碑于2006年立于公园南小三角地中,方碑,须弥座,青白石制,上有千手观音像。碑文记:“大悲阁始建于唐,辽开泰年间(11世纪初)重修,赐名圣恩寺。故址在今下斜街南口外偏东。其附近为辽金时期重要街市。几经兴废,至20世纪初已全部无存。”㉖广内大街一代为古蓟城,可上溯至周,大悲阁如沧海一粟般过眼云烟,足见宣南地区的历史之厚重。
至此成长椿苑公园十六景,分别是水月湖、超台起、宣南赋、鹤皋畔、飞红渡、妙香亭、独倚轩、拄笏轩、小丛桂、新又堂、开元乐、曲涧澄、卧林遥、绿阴深、舟居泊、大悲阁。
7 结语:风景园林遗产化与城市更新
随着对遗产认知的深入,近年来学术圈又展开了关于遗产化问题的深入讨论。遗产化(heritagization)指的是一个文化或物质遗产从普通的社会或历史事物转变为“遗产”的过程㉘。简单来说,遗产化是指通过某种社会或文化的选择过程,使某些事物或实践被认定为有遗产价值的过程㉙。遗产化常常伴随着对某些文化遗产的认同、再评价和合法化,是文化传承和保存中的动态过程。遗产的本质是价值,遗产化便可以等同于价值化,就意味着对价值的寻找、判断、锚定、积累和最终认定的过程。
我们可以假设,如果寄园最终以某种形式被认定为遗产,那么长椿苑公园的建设就将是在地文化遗产化的一部分。其实,即便没有被认定,长椿苑公园的建设仍是将在地文化遗产化的一部分。风景园林作为学科作为专业的特质,是通过绿色空间的营造,让自然规律、社会诉求与文化记忆在真实生活中实现真正的“化学融合”,让人与环境产生深切的情感共鸣。风景园林遗产化的动机和目标都不是挂牌遗产,而是让更多优秀的潜质通过发现、挖掘和沉积赓续成为优秀的永恒。
由此而见,风景园林遗产化首先是观念性的,对于城市更新中的规划设计,我们应该批判的是场地认知的“白板”意识,即便设计对象看上去是那么的一无是处,但历史基底的研究工作须是前置性的;风景园林遗产化同时也是技术性的,技术的要点在于价值的挖掘与塑造并将其进行综合性的空间转化。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作为一份答卷,需要经历时间的进一步验证,而风景园林遗产化之路则需要风景园林人的共勉互励与前赴后继。
设计单位:北京清华同衡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朱育帆一语景观工作室
项目负责人:朱育帆
设计总监:姚玉君
历史基底研究团队:许愿、张瑾渝、郭维、张宁、佟思明、赵子健
方案设计团队:许愿、黄川汇、张瑾渝、郭维、佟思明、胡浩、李燕、董顺芳、易文静、许清如、李宾、李斯锐、潭融、翟薇薇、刘思
施工图设计团队:田锦、孙姗、马珂、翟薇薇、郭畅、李素梅、李松平、胡子威、刘召军、于亮、董顺芳、王季、王业辉、梁春天、邓俊发、李燕、郭维、易文静
施工跟踪:田锦、董顺芳、胡浩、李燕、易文静
图表来源:
图1、4、7、8由杨家豪绘制,其中图1底图为《乾隆京城全图》,图4底图为2023年场地测绘图;图2由段颖绘制,其中图2-1、2-3、2-4基于当年谷歌地图绘制,图2-2基于《宣南鸿雪图志》1978—1986年测绘图绘制,图2-5基于2022年场地测绘地图绘制;图3、15由许愿拍摄;图5改绘自《宣南鸿雪图志》;图6改绘自参考文献[3];图9由曹旭卿绘制;图10、11由施琪绘制;图12由黄力为绘制;图13、16、18北京市西城区园林绿化局提供;图14由李斯锐拍摄;图17由丁惠拍摄。
注释:
1 三角地基本呈等腰三角形,其中长椿寺南墙界边长约150 m,长椿街与下斜街沿线边长均在300 m左右。
2 拉丁语短语,在英语中通常译为“白板”,源于古罗马的“tabula”,即一块涂有蜡的用于记笔记的石板,通过加热蜡然后将其抹平,使其变得空白(拉丁语:rasa),详见参考文献[2]。西方哲学中“白板”的概念可追溯到亚里士多德的著作《论灵魂》(拉丁语:De Anima)。勒·柯布西耶1914年的“多米诺之家”(Maison Dom-ino)运用了“白板”(拉丁语:tabula rasa)语言,首次将自由平面技术用于住宅,将住房单元的设计与整个城市的发展联系起来。
5 长椿寺历史顶峰时期的规模远大于今天,西侧的延伸部分可至宣武医院。
6 历史上长椿寺为明神宗母后所敕建,规模宏大,曾盛甲一方,随后逐渐萎缩,至长椿街开通时位于街道上及其以西的部分被悉数拆除。
7 赵吉士(1628—1706),字天羽,又字渐岸,号恒夫,安徽休宁人,入籍浙江钱塘。
13 土地庙与西南 丰台花乡近,菊花尤胜。
14 这里面包含了北京明清皇家园林、私家园林和风景名胜中的优秀传统。
15 如感化胡同社区、长椿苑社区、老城根社区、康乐里社区等。
16 安德烈亚·帕拉迪奥(Andrea Palladio, 1508—1580),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北部最重要的建筑师,被认为是西方建筑史上最具影响力的人物之一,帕拉迪奥式别墅建筑显示出其拥有超越时代的环境观念。
17 南入口区类似三角形街角广场,开放性强,三角形3个角点实际包含了3个可进入公园的出入口。
18 明代郑元勋《长椿寺访水斋僧》诗全文:“门外阗阗门内禅,松垣莎径肃诸天。闻钟每报朝开讲,下楗深居日似年。斋以水名俱不滓,月从指见十能圆。因缘世上黄金重,铸作浮图示大千。”
19 《寄园八咏·超台》诗全文:“卉木方镺蔓,阴森面面齐。文禽声颉颃,拂槛嫩雏低。展席平台上,谭谑㤀簪珪。山腰横石砌,童稚欢扶携。厨烟增晚翠,浮沉任凫翳。”
20 这个位置可能是清代土地庙所在地。
21 《寄园八咏·独倚楼》诗全文:“岿然独此存,山容呈妆靓。汤谷镕烂银,朱轮曜藻景。花光散石林,泉琴发声永。双阙紫霞连,层峰何炳炳。酒酣客停骖,夜游烛可秉。”
22 《寄园八咏·绿阴深处》诗全文:“万绿荫林庐,冈峦横若带。虚空延白光,方休环烟霭。素瓷旋乳花,琴声静三籁。读易爱龙潜,登朝惭凤翽。出处敢违时,正当以意会。”
23 《陪益都夫子长椿寺观剧》诗全文:“春色融融起化城,棘花风发坐来清。当轩一奏开元乐,满院如闻上苑莺。”
24 玛莎·施瓦茨(Martha Swarth),美国景观设计师,哈佛大学设计学院任教,纽约联邦广场改造项目是施瓦茨1996年的名作,后在广场2011年的再度改造中拆除,详见参考文献[8]。
25 《林卧遥集》也是赵吉士所著的一本诗集。
26 宣武区人民政府立于2006年12月。
28 遗产化是一个社会、文化或政治层面的选择性过程,其中某些元素被赋予特定的文化、历史或情感价值,并被保护、展示或符号化,以便在历史记忆、身份建构和社会认同中发挥作用。
29 “遗产化”概念的源起与文化遗产保护的理论和实践发展密切相关。它最初在文化遗产研究领域出现,指的是将某一文化资源或实践(如历史建筑、传统习俗、自然景观等)从原本的日常功能或使用方式转变为文化遗产,赋予其新的社会、历史和文化意义的过程。返回搜狐,查看更多
💡 关键要点
风景园林遗产化之路——北京长椿苑公园更新设计的笃行复盘 Path to Heritagization in Landscape Architecture: A Review of the Regeneration Design of Beijing Changchunyu